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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明
一周前,有位朋友打来电话,说今年的新茶到了,邀我去尝尝。我放下电话,心里便有些痒痒的。这“痒”,大约就是中国人对春茶特有的那份期盼了。
离清明还有一周的时间,加上刚下了一场雨,山里还有几分寒意。到了朋友那儿,茶已泡好。玻璃杯里,嫩绿的芽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像刚从梦里醒来。凑近闻闻,有股淡淡的清香,满含春天的气息。喝一口,味道鲜爽,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太嫩了,嫩得有些单薄,像是不忍心让你用力品味似的。
朋友是本地人,说起家乡的茶园,便合不住话匣子。信阳上百万亩茶园,散落在丘陵、浅山、高坡各处。海拔不同,品种各异,春茶采摘的时间也就参差不齐了。有的地方已经采过一轮,有的地方茶树才刚冒出米粒大的芽苞。早的也罢,晚的也罢,大家都争着往前赶,仿佛谁采得早,谁就占了先机。
可不是嘛, “早采一天是宝,晚采一天是草。”这句茶农的经验之谈,虽说有点夸张,却不无道理。越早上市的茶,越能卖个好价钱。那些等了一冬的茶客,也愿意为这“第一口春天”多付些银子。尝新的心理,自古已然。宋人斗茶,比的也不就是那一口鲜么?
但是真正懂茶的人,心里却另有盘算。他们知道,深山云雾出好茶。那些长在高山的茶树,沐浴云雾,吸纳山气,慢慢生长,茶叶里积蓄的养分更充足。朋友说,高山茶贵,却不愁卖,懂行的人专等着它。这让我想起宋徽宗在《大观茶论》里写的:“植产之地,崖必阳,圃必阴。盖石之性寒,其叶抑以瘠,其味疏以薄,必资阳和以发之;土之性敷,其叶疏以暴,其味强以肆,必资阴荫以节之。”可见,好茶不是抢出来的,是天地滋养出来的。
信阳毛尖茶叶细分多个等级,顶尖的是特优级,采的是茶芽。四斤多鲜叶,几万个芽头,才能炒制一斤干茶。那样的茶,色形俱佳,看着确实舒坦。但因太嫩,养分尚待充实便被摘下,口感不免偏淡,也不耐冲泡。朋友给我看他私藏的高山茶,是一芽一叶的。他说自己喝,就喝这种。香味浓,口感醇厚,能泡好几道,性价比最合算。我笑他到底是生意人,什么都要盘算性价比。他也笑道:“过日子嘛,既要讲究,也要将就。”
我想起老辈人喝茶,一把壶能喝一整天。头道水洗茶,二道水出味,三四道水正好,五道以后渐渐淡了,却还有余香。那样的喝法,急不得,躁不得,像极了旧时光里的日子。现在的年轻人喝茶,又是另一番光景。茶要新,水要好,器要精,还要拍照发朋友圈。喝的不是茶,是生活的情趣,是心理的满足,是文化的感受。
喝茶的场景不同,感受也大不一样。在专业茶馆里,有茶艺师为你冲泡,讲解茶的来历和特点,喝的是知识和氛围;在街头林下的茶摊,一壶粗茶,几个老友,天南地北地海聊,喝的是自在和闲适;在自家的客厅或办公室,一杯在手,或读书,或工作,喝的是陪伴和慰藉。这些感受,没有高下之分,只看合不合适。
我有时候想,这喝茶的“早”与“晚”,倒像是人生的隐喻。有的人少年得志,早早地绽放光彩,像那明前茶,鲜则鲜矣,却未必经得起岁月的冲泡;有的人大器晚成,像那高山茶,在时间里慢慢积蓄,一旦出山,便有无穷的回味。哪一种更好呢?恐怕没有定论。重要的是,在你最合适的时候,遇到最合适的状态。
朋友又给我续了水。这第二泡的茶,味道比刚才醇厚了许多,茶汤也由浅绿变成了淡黄。我们坐在窗前,看窗外桃花逗蝶,柳枝摇风。我说:“你这茶,第二泡才是正点。”他点点头:“其实喝茶是这样,做茶也是这样。有些茶农等不及,非要赶早采,结果茶叶还没长好,味道自然就差些。愿意等的,到了最好的时候再采,虽然晚了几天,价格反而高些。这世上很多事,都讲究个火候。”
天色渐晚,我起身告辞。朋友送到门口,说再过一周,高山茶就下来了,到时候再约。我走在路上,春风拂面,忽然觉得,这等待本身也是美好的。知道有什么好东西在前面等着你,日子就有了盼头。
人生如茶,不在早晚,而在正点。早一步,晚一步,都可能错过了最好的时候。正点,是自然生长的节律,是水到渠成的从容。懂得等待的人,才能品到最好的味道。而那些愿意等待的人,其实已经先一步品到了生活的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