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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健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我知道,这时节,茶叶已探出尖尖的脑袋,呼吸着春天的气息。
老家开门见山,山山都种茶。我生在茶乡,在茶乡长大,唇齿之间自带茶香。
我对茶的最早感受始于小学前。每年清明前后,伴随着春风细雨,茶树便吐出新绿。那时还是大集体,天微亮,母亲就叫我们起床,帮着采茶挣工分。少小的我,揉着惺忪的眼睛出门,翻山越岭,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不时打着寒战。她一路教我们采茶的要点,不断嘱咐我们注意安全,小心滑倒。到了茶园,我一只胳臂挎着小竹筐,一只手掐着茶尖,速度很慢。母亲的手最快,在清脆的捻动声中,嫩芽就乖乖落进她的竹筐里,越堆越高。我偶尔直起腰来,望见山峦雾气弥漫,阵阵鸟鸣透过湿气传来,顿觉心旷神怡,劳累也消失大半。
采茶怕下雨:道路泥泞湿滑,不安全;带着雨具采茶,不方便;雨水泡过的叶子容易腐烂,影响质量。也怕太阳毒,晒得人皮黑肉糙、口渴难耐、心烦气躁,叶片也蔫头耷脑。但最怕的还是赶时节。春茶窜得快,一天一个样,今天还是芽尖,明天就成了大叶片子,若不及时采摘,除了产量大幅下降,价格也相差甚远。故而,大约一个月里,全家老小都会围绕茶园忙活。
采回的鲜叶不能过夜,当晚就要炒制。那时节,家家茶锅里火光不断,户户院里弥漫着茶香。
炒茶锅分为生锅和熟锅。两锅并排紧挨着。生锅采用大火,用扫帚把鲜叶在锅里不停地翻炒、揉搓,待茶叶卷曲、水分流失大半时扫入熟锅,需要较大的腰力和臂力。熟锅用小火。从生锅过来的茶叶,坐着用手抓、揉、甩,使茶叶形条紧缩、顺直,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乌青。小时候,人们炒茶时,我常去观看。炒茶用的工具叫茶把子,很像一只巨大的蘸满浓墨的毛笔——笔杆是粗细适宜的竹竿,笔头是一捆细细的竹枝,尖尖的头部。这种炒把是特制的,质量的好坏和茶叶的质量息息相关。人们用茶把炒茶时,就像在用巨笔写字作画。
写字作画是一门学问,炒茶同样是一门学问,既是体力劳动,也是脑力劳动。
初中时,我开始学炒茶。起初总是把握不住力度,手会烫得生疼。大哥把着我手,教我怎么翻,怎么压,怎么在锅底画着圈地揉。那口大铁锅依墙斜支在灶上,灶膛里的劈柴烧得噼啪响。锅温必须控制好,生锅用茶把子翻炒还好说,但熟锅的锅温全靠手来掌握。我学着大哥的样子,五指微微张开,抓住滚烫的茶叶,迅速揉甩,慢慢就掌握了要领。但离他们炒制的茶叶品质,尚有较大差距。大哥说,熟能生巧,慢慢来。
采茶辛苦,炒茶同样辛苦。炒制、烘烤,常常到深夜,累得腰酸背痛。渐渐地,也就惯了,还品出些滋味来。青叶子下锅时,哔啵作响,顿时茶香四溢。香味钻进鼻子里,又跑到心里。手掌也被染成墨绿色,带着茶香,数天才慢慢消失。为了消渴和解除疲劳,我们会泡好一大杯刚炒好的新茶放在锅旁,随时痛饮。茶汤浅绿,不仅提神,还能品鉴出茶叶的质量。慢慢地,自己大致也能看出茶叶的优劣了。
我一直喝茶,每年也买了不少茶叶,但极少喝酽茶。有人笑我吝啬,我只好说是一种习惯。每次泡茶,我都很自然地少放茶叶。他们不知,每一片叶子,都会让我想起采茶和炒茶的艰辛。上好的春茶,分为一芽或一芽一叶、一芽二叶,无论哪种品级的采摘,每斤春茶都需重复着数万次采摘,一摘一收,那是一种单调和枯燥的劳累。每年对茶园的除草、施肥及修剪等日常管理,也充满艰辛。看到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沉浮,我不禁会想起那些弯腰采茶的白天,想起那些烫手的夜晚,想起售卖茶叶的奔波。而这些买来的叶子,要经过多少双手,才能到我杯里?采茶的人,是不是也像我当年一样,天不亮就上山,手掌的墨绿,洗也洗不掉?
不过,有时一想,觉得自己的认知过于片面。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被称为“人生八雅”。可见,自己虽身在茶乡,也常喝茶,却未入雅。事实上,没有任何劳动是不辛苦的,只有付出才有回报。茶杯里放多少茶叶,需因人而异,不能自认为少放一些就能减少采茶的辛苦,同理,也不能因为是人力车就不忍心坐上去,否则,那些劳动的价值也无法体现。中国是茶的故乡,种茶历史悠久,品种繁多,也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商品,对社会经济发展贡献巨大。而今,家乡的茶园种植面积不断扩大,村民也因之走上致富道路,我深感欣慰。同时,也意识到,一片片茶叶,历经浴火,方能重生。人生如茶,也会苦一阵子,苦尽甘来。
去年清明回老家,特意去了茶园。茶树还是那些茶树,山还是那些山,只是采茶的人老了。许多以前没出过远门的外乡妇女,每年像候鸟一般来这里采茶,除了获得劳动报酬,也来领略一下茶乡的美景。新式的机器代替了手工炒茶,只有少数老师傅,还在用传统的手工制茶。我站在一旁,看他们的手在锅里翻飞,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也在发烫,那是一种熟悉的烫,一种忘不掉的烫。
许多人说,手工炒茶更香,因为里面饱含着专注和深情,深以为然。听说有些地方已采用机械采茶,不知效果如何。但我想,它采出的茶叶不可能有人工采摘得那么均匀,炒出的茶质可能也没有人工的茶质高。尽管如此,我仍希望家乡人也能早日实现机械采茶,最好全过程实现自动化。
转眼,春天又到了,又是春茶吐绿时。采茶的人会散布在漫山翠绿的波浪里,他们把茶叶装进竹篓里,也把春天装在一起,更是把希望带回家。到了晚上,山村又飘起了茶香。除了机器的转动,或许还有几口老锅,还亮着火光,还有几双沾着墨绿的手,在锅里翻飞。人们品着新茶,笑谈古今,更多的还是谈茶。
我想,再过几天,应当回老家看看茶园,再采采茶,再手工炒几锅茶带回来,慢慢品尝,慢慢入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