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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纪大了,想要给小辈交代一下,年轻时候开着家里的木帆船穿越过炮火……”
坐在记者面前的这位老人,身形瘦小,口齿已不流利,但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不是军功赫赫的老兵,没有勋章,没有显赫的履历。他,只是苏州水乡一名普普通通的老船民。他叫龚杏泉,苏州光福镇人,祖祖辈辈以船为家,以渔为生。
这段尘封了七十多年的记忆,直到最近,才被老人断断续续地讲给儿子听。面对记者,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捧出了一沓泛黄的纸页。

93岁老渔民和他的“支前往事”。苏报融媒记者 惠玉兰/摄
借谷造新船,一艘木帆船撑起一个家
光福,太湖之滨的千年古镇,水网纵横,船是这里最寻常的交通工具,也是许多人家赖以生存的全部家当。
1933年2月,龚杏泉就出生在这里。他的祖辈世代都是船民,捕鱼、运货,一家人吃在船上、睡在船上,船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龚杏泉是家中长子,船民们习惯唤他小名“阿根”。自幼在船板上摸爬滚打,他练得一身好水性,10岁不到就能撑篙摇橹,十二三岁已是父亲船上不可或缺的帮手。他个头不高,但手脚麻利。“小时候没什么玩的,就是在船上爬上爬下,风里来雨里去,骨头早就练硬了。”回忆起年少时光,老人的眼睛里透着光。

当年借谷造船的谷票。苏报融媒记者 惠玉兰/摄
1950年,龚杏泉17岁。那一年,他的父亲龚根泉(全)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向亲戚朋友借了300担稻谷,在胥口船厂打造了一艘新船。那是一艘长约16米、宽3米,载重24吨的内河运输木帆船,船帆升起,迎风而行,是当时水乡最得力的“大家伙”。一条这样的船,对于船民家庭来说,它意味着生计、希望和全部的身家性命。
“阿爸说,有了这条船,跑运输,一家人就能过上好日子。”龚杏泉记得,新船下水那天,父亲站在船头,风吹着他的衣衫,脸上是难得的笑意。从那以后,一家三口便常年起早贪黑,驾着这条船在太湖和内河间穿梭,运粮食、运建材、运各种货物。日子虽然清苦,但船在水上走着,心里就踏实。
老旧的箱子底层,至今还保存着几张泛黄的手写谷票借据,有些是1956年还清的,有些直到1959年才还完。每一张借据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里,都是那个年代一户船民家庭最朴素的奋斗史。
19岁的船工,炮火中孤身撑船支前
1950年,舟山本岛解放。大规模渡海作战虽然结束,但沿海的剿匪、海防巡逻和驻军给养运输,仍然面临巨大的运力缺口。浙东当地的木帆船大多在战前被国民党军队掳走或损毁,解放军不得不依靠苏州、无锡等江南水乡的木帆船,支撑前线的物资运输及作战所需。

当年的木帆船登记证。苏报融媒记者 惠玉兰/摄
1952年2月,华东军政委员会交通部内河航运管理局——建国初期华东地区最高航运管理机构,对龚杏泉家的木帆船进行了登记管理,固定船籍港,并将其调往浙东地区执行支前任务。
那一年,龚杏泉19岁。
“我胆子大,一定要跟着我阿爸去。”老人说起当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倔强。拿到通行证后,船在解放军的带领下,从太湖出发,经湖州、海宁,一路向舟山进发。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航程。
当时,制空权被国民党空军掌握,沿途,飞机不时在天上盘旋,炸弹不时落下,枪声时远时近。白天不敢走,就夜里摸黑行船;风浪大了,就找港湾暂避。“到了湖州、海宁,天上的飞机一直飞来飞去,还有枪声。解放军教我怎么躲避炸弹,飞机来了如果来不及躲就一定要站直,不能躺平,我一学就会。”老人的口齿虽已不再流利,但说起这些时,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夜晚。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属于19岁少年的光芒——紧张、警觉,却毫无惧色。

当年的木帆船通行证。苏报融媒记者 惠玉兰/摄
父亲在途中因身体无法承受恶劣环境,被迫上岸休养。从那一刻起,这条16米长的木帆船上,所有的撑篙、掌舵、瞭望、避弹事项,全部落在了这个19岁少年一个人的肩上。
“怕吗?”记者问。
“怕,但船不能停,也没法停。”老人说。
那是怎样的一段日子啊。白天要躲避敌机侦察,夜里要靠星斗辨认航向,遇到风浪要拼尽全力稳住船身,听到枪声要第一时间寻找掩体。“解放军告诉我,船一定要开到目的地,要派用场,容不得半点闪失。”他一个人撑着一艘船,在炮火中日复一日不停地穿行。
船到了地方,被解放军进行了防护改装。“撑起一个很大的棚子,好几条船绑在了一起,船上的解放军都拿着木棍,然后大船就慢慢滑了下去……”龚杏泉手舞足蹈地回忆着。
3个月后,支前任务结束。凭着在战场上的沉着与果敢,并肩作战的解放军官兵对他刮目相看。他们不止一次问他:“小伙,要不要留下来?”然而,想到家中的父母和那条撑起全家生计的木帆船,他最终婉拒了。
告别解放军后,龚杏泉独自驾着那艘伤痕累累的木帆船,踏上了返回苏州的路。船身上弹痕累累,帆布上弹孔密布,但那面帆,始终没有倒下。
珍藏的“荣誉”,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
回到苏州后,龚杏泉继续在光福、胥口一带从事水上运输,直到退休。那条曾穿越过炮火的木帆船,后来又陪他家跑了十几年的运输,最终因年久失修而拆解。船没了,但那份记忆,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70多年来,龚杏泉将这段经历尘封,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龚金兴,也是在前不久才第一次听父亲断断续续地讲起这段往事。“父亲说,他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想把这件事告诉小辈,让大家知道,他年轻时也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龚金兴说。
直到那一天,老人才颤巍巍地拿出了自己珍藏了一辈子的“荣誉”——一张泛黄的木帆船登记证书、一张破损的通行证。证书上,清晰记录着木帆船的规格、船籍港,以及被征调至浙东沿海执行支前任务的内容,落款人为当时交通系统干部。一张由人民政府签发的通行证上则写着:两名船民受组织派遣,前往“定海支前”等字样,印证了苏州地区船民经组织安排,前往浙江省东部地区前线执行任务的历史事实。
“我父亲虽然没有参与惊天动地的战役,但他用3个月日复一日的航行,完成了支前任务。”龚金兴说。那些泛黄的纸页,静静地躺在桌上,纸边已经磨损,字迹有些模糊,但那段历史,却从未褪色。
百万雄师身后,是千千万万的人民。他们没有军装,没有番号,没有枪炮,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撑起了一条条通往战场的生命线。如今,老人已经93岁。他的船早已不在,他的手脚也不再灵便,但他的故事,值得被记住。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背后,有无数像龚杏泉一样平凡而伟大的苏州船民,他们用青春、汗水和勇气,托起了一个时代的航程。
正如龚金兴所说:“我知道父亲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想证明,他存在过,他付出过。”
这,或许就是一位老船民心中,最朴素、也最厚重的荣誉。
(苏报融媒记者 惠玉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