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修补匠”徐鹏:让古城记忆重新清晰
2026-05-29 浏览量:0

麦月时节,常熟古城的通江路上人流渐密。

一组巨幅“常熟古城历史地图”墙前,围满了驻足观看的市民与游客。

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打卡,有老人顺着地图上的河道,给孩子讲起记忆里的老城模样;也有年轻市民低头寻找熟悉的街巷名字,对照着地图仔细辨认曾经的位置。

“原来以前这条河是通的!”

“这里以前真有城门啊!”

“没想到常熟老城这么讲究。”

晚风吹过,墙面上的古城轮廓仿佛也跟着“活”了起来。

那些早已消失的水巷、桥梁、街坊与城门,在一笔一画间重新浮现,让许多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常熟千年文脉。

而这些重新清晰起来的古城记忆背后,站着一个默默“修图”的人——常熟市“名城办”文保专家徐鹏。

很多人称他是“古城活地图”,也有人叫他“时光修补匠”。

而徐鹏却总是笑着说:“我做的,不过是通过地图修复把常熟的城市记忆尽量留存的更清楚一点。”

(徐鹏修复的“清光绪八年常昭同城图”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为了一张地图,他和历史“较真”

今年57岁的徐鹏,自1988年参加工作以来,几乎参与了常熟历史文化保护工作的全过程。他曾担任常熟文物普查队队长,创新“六室一库”排查法;也曾借调国家文物局,参与第一次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技术工作。多年来,先后获得“全国可移动文物普查先进个人”“江苏省普查之星”“苏州市最美劳动者”等荣誉。同行称他是“老法师”,年轻文保工作者则更喜欢叫他“常熟活地图”。

而真正让更多人认识徐鹏的,是《常熟历史地图册》的修复工作。

2019年,《常熟历史地图册》启动编制。这本地图册首次系统收录南宋以来20幅常熟历史地图,涵盖宋、明、清、民国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城域变迁。文史专家钱文辉评价,这项工作让抽象的古城历史“落实到空间肌理和对应的街道、河流、建(构)筑物”,让人们得以“按图索骥”,重新读懂常熟千年文脉。

而承担地图修复与重绘工作的,正是徐鹏。

真正动手后,他才意识到,这远不是简单的“描图”。

(走街串巷复原故城记忆的徐鹏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许多老地图因年代久远,早已斑驳残缺:河道断裂、街巷漫漶、地名模糊,甚至连部分古地标的位置都存在偏差。有些错误因为长期传抄、翻印,已经流传数百年。

“老地图最大的问题,不是旧,而是不够准。”徐鹏说。

采访时,他特意打开电脑中的一张古地图,屏幕被不断放大,一行几乎模糊不清的小字逐渐显现。

“这里原图写的是‘聚恩坊’,但根据《重修琴川志》记载,应该是‘聚星坊’。”他说着,又调出另一份资料,“还有‘顺春亭’,其实应为‘颁春亭’。”

说起这些细节时,他语速很快,眼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史贵求真,图贵求实。”他说,“如果明知有误还不修正,那错误就会一直流传下去。”

于是,为了一个字、一条河、一处古地标,他常常把《重修常昭合志》《重修琴川志》《常熟县志》等地方志翻了又翻,逐字逐句核对,一河一巷考证。为了确认某处地名的确切名称与位置,他甚至反复比对多个年代的舆图与文献记载。

很多深夜,他的书桌上总摊着厚厚一叠史料复印件,电脑屏幕则停留在被放大数十倍的地图细节上。鼠标一点点移动,模糊断裂的河道重新连通,残缺的街巷纹理慢慢浮现。

“整个修复过程中,最难的从来不是描摹,而是去伪存真。”徐鹏说。

一张地图,被他拆成无数“时间图层”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徐鹏独创的地图修复“图层法”。

最开始修图时,他使用的是传统单层绘图方式。可只要后续出现新的考证成果,或发现原图存在错误,就意味着整张地图都要推翻重来。

“效率太低了。”徐鹏笑着摇摇头。

由于熟悉电脑软件操作,他开始尝试借助PhotoShop进行修复,并逐渐摸索出一套独特的“图层生成机制”。

采访现场,随着他轻点鼠标,电脑屏幕上的古城地图被一层层“拆开”:底图、水系、山岭、道路、建筑、文字依次浮现,一座古城仿佛正在被缓缓“唤醒”。

“这就是图层法。”徐鹏解释道,“固定地理基底放在底层,河道单独成层,街巷单独成层,建筑单独成层,甚至每一个字都能单独修改。”

(一笔一画修复老地图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这样的修复方式,看似只是技术创新,背后却藏着徐鹏对历史近乎苛刻的认真。

因为历史研究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今天的新发现,可能会修正昨天的结论;未来的新史料,也可能重新定义一条河、一座桥、一处街坊。

而“图层法”的最大价值,就在于地图能够持续“生长”。

哪条河道有了新依据,只调整水系图层;哪个古地名出现新考证,只改单独文字图层,不必整张地图推翻重来。

“地图不该是‘死’的。”徐鹏说,“历史研究永远不会停止。”

《常熟历史地图册》已于2020年完成第一稿并装帧成册,但随着各类地方史料、方志文献不断被发掘,针对相关版图舆地资料,徐鹏仍在对古城地图进行动态梳理、持续更新完善。线条粗细如何控制、古地图质感如何保留、水系蓝色如何区分层次……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有时,一张地图甚至会被拆分成上百个图层,以增强辨识度。而这些精细繁复的工作背后,几乎都凝聚着徐鹏无数个深夜里的反复推敲。

“有时候像绣花,有时候又像刻碑。”他说。也正因此,徐鹏修复的地图,不再只是静态图纸,而更像一部不断更新的“城市历史数据库”。

他修复的,是古城的记忆

如今,这些修复后的历史地图,已经从书房走进了城市公共空间。

通江路上的“古城地图”墙,成了市民游客争相打卡的热门景观;常熟博物馆也将地图纳入导览系统,供观众随时查阅古城变迁;就连临河的咖啡店里,也摆满了“常熟老地图”拼图玩具与文创咖啡杯。

每次路过通江路,看到有人站在地图前辨认老街、寻找故居、讨论旧河道,徐鹏都会停下来看看。

这是他最欣慰的事,“说明地图真正‘活’起来了”他说。

而在徐鹏看来,地图本就不应该仅仅只是档案。它可以进入课堂,成为孩子了解家乡历史的乡土教材;可以印上折扇、年历、冰箱贴,让游客把“常熟记忆”带回家;也能成为未来古城更新的重要依据——哪些历史街巷值得保留,哪些古河道可以恢复,哪些文化地标需要延续,都能从地图中找到答案。

“地图不仅记录过去,也关系未来。”徐鹏说。


(《常熟历史地图册》中的古城地图上墙后成了市民游客打卡地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今年,是常熟获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40周年。40年来,城市不断更新生长,高楼越来越高,道路越来越宽,曾经的老城肌理也在时代变迁中悄然改变。但在徐鹏看来,总有一些东西,不该被时间冲淡。

“城市总要发展,但不能忘记自己的来处。”这些年,他走遍常熟的大街小巷,熟悉每一条老街的走向、每一段河道的变迁,也见证了许多旧地标在岁月中的消失与重生。虽然被人称作“常熟活地图”,可徐鹏更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记忆整理者”——把散落在历史深处的城市碎片,一点点重新拼接起来。

夜色渐深,徐鹏家里依旧亮着灯。

电脑屏幕上,一条古河道的线条正被缓缓勾勒出来,蓝色水系一点点向远处延伸。

窗外,是灯火璀璨的现代城市;屏幕里,则是千年古城未曾断裂的文脉。鼠标轻轻移动之间,徐鹏依旧在一笔一画,为常熟描摹来时的路。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文)


来源:引力播

编辑:罗宇凡

审读:高原

审核:徐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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