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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姑苏区吴衙场码头,有一位低调的船工老陈。出生于泰兴市渡河村的陈晓锁操着一口不算流利的普通话,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苏州通”,水路沿线的古桥历史、两岸的名人故居、轶事传说他都能为游客娓娓道来,更自发编了一本游览指南《君到姑苏见》。
退休前,他是长江上一艘货轮的船长,从事水上运输30余年;同时,他还是一位笔耕不辍的写作者,十余年写下50余万字,为家乡编纂村志,为家族撰文记录,在书页间锁住流逝的水乡记忆。
船工老陈有些“不一般”
上午10点,十全街上的吴衙场游船码头,船夫陈晓锁转动舵盘,载着一船游客沿着河道泛舟而行。古城水路纵横交错,这一趟,他带客人走的是从吴衙场到双塔的线路。一路上老陈兼任向导,船行到百步桥,他为游客解说起了桥旁的百步街和街上的苏雪林故居;游船从寿星桥下穿过,他应景地念上一段自编的顺口溜:“世人都知苏杭好,唯有寿星忘不了。桥上桥下走一走,童增智,人增寿,平平安安度春秋。”

(行船时,陈晓锁介绍消失古桥遗留下的桥墩。苏报融媒记者 徐璟杰/摄)
陈晓锁今年62岁,2024年他随女儿定居苏州,帮忙带孙子之余,闲不下来的他“重操旧业”,做起了苏州小桥流水间的摆渡人。原本,船上有公司事先录制好的语音讲解,但老陈觉得内容太简单,也少了些与游客的互动。于是,他趁着休假时照着行船路线,走了许多遍沿河的陆路,专门找附近的“老苏州”打听旧俗故事,从街巷变迁、桥梁历史到名人故居、民间谚语,凡听到有用的,他就记在本子上,整理成解说词。
寿星桥东接望星桥北堍,西接叶家弄,有800多年的历史,他听住在桥畔的老人说起,新生儿的满月和周岁都要抱到桥上走一走,寓意长寿“九十九”。在此基础上,他又前往图书馆、博物馆等场所查文献考证,结合民俗和历史,为官太尉河上每座有名的古桥都编了一首打油诗或顺口溜。

(陈晓锁介绍牛鼻,古时用来临时固定船只。苏报融媒记者 徐璟杰/摄)
“这是牛鼻,古时人们用来固定船只。”行船至一处拐角,老陈指着河堤上一块凸出、带孔的砖石介绍道:“但凡牛鼻密集的河堤,意味着以前这里有一片繁华的商业区,货船云集。”此外,每当经过在时代变迁中消失的桥,他也会指着留存下的桥墩等一鳞半爪的痕迹,为游客介绍历史中的苏州。“每块石头都有它的故事”。这是常挂在他嘴边的话。
两年下来,老陈走访收集的素材越积越厚,索性将之编成一本书,取名《君到姑苏见》。全书211页,书中系统性地介绍了苏州的历史、园林和美食等,是他从自身视角出发写就的游览手册,免费发放给国内外的游客。
回苏寻根圆了心中梦
实际上,《君到姑苏见》并不是陈晓锁的第一部作品。平日里,陈晓锁白天撑船摆渡,夜里的时间则留给了他的爱好——写作,10余年间,他编写了6本书,总计50余万字。他为自己取了一个笔名“渡千帆”。
笔名中的‘渡’来自他的家乡,“千帆”则取自职业。1964年,陈晓锁出生在泰兴市渡河村,这个江边的小渔村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从事水上行业。“当时生产队购买了一条7吨的水泥自行船,没有动力,只配有一把木橹,由我父亲掌舵。十二岁时,我还没有橹绳高,只能帮父亲拉橹绳,一摇一晃地向前行。”21岁那年,陈晓锁成为正式船员,跟着父亲行船走南闯北。“从泰兴前往南通的路上,有段逆水路特别难走,父亲在船尾摇橹,我在船头用竹篙撑船,有时还要到岸上拉纤,从早到晚没法休息。”他回忆道。
后来,他从船员成了船长,7吨的手摇船也渐渐汰换为了600吨的大型货轮。有时夜里,柴油机轰鸣声伴着江水滔滔,他睡不着,便起身点起油灯,提笔将白日见闻写成随笔或小说,攒下的书稿叠成一摞垒放在柜中。2017年,他以笔名“渡千帆”创建了微信公众号,发表自己所写作品。《一碗红糖水》、《迟到的婚礼》等纪实小说聚焦建国初期艰苦岁月中劳动人民的情感生活,引发上万读者的共鸣。

(10余年间,陈晓锁笔耕不辍,自发编写了多本书。苏报融媒记者 徐璟杰/摄)
2023年10月,老陈卖掉了货轮,专心写作。现在,老陈在撰写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平凡的人生》,这部书以他的祖母为原型,记录家乡的历史变迁,已经完成了四万多字。“过去的日子有苦有累,但也有记录的价值。”老陈提起写作的初衷时常说,最浅的笔墨胜过最好的记忆。
在老陈心里,定居苏州还有另一重原因。翻开《君到姑苏见》,最后一篇文章《阊门寻根》剖白了他的心迹。“家谱中记载了泰兴陈氏一族的根源,在明朝初年,我祖先陈淮公携其妻刘氏由苏州阊门迁移到这里。”2024年来到苏州后,老陈开启了寻根之旅。

(陈晓锁参与编制的陈氏族谱。苏报融媒记者 徐璟杰/摄)
“600年前,祖先陈淮公乘船从阊门出发,沿着上塘河驶向古运河,前往长江北岸,在泰兴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披荆斩棘,白手起家。”而今,老陈站在阊门码头,重回家族故事的起点,心中感慨万千。“每次回到泰兴,我都会把家族的故事讲述给族里的孩子们听。”他说道。
锁住流逝的水乡记忆
2017年,陈晓锁回到老家渡河村过年,偶然间和同乡聊起村里的抗战烈士,发现许多人都不怎么清楚。“我在村里问了一圈,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许还能记得一两位烈士,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则基本不知道村里的烈士。”这一现状唤起了他的紧迫感:村里缺乏成体系的历史记录,随着经济发展,渡河村容貌日新月异,但村史及过往的英雄人物事迹,不应被遗忘。
于是,老陈决定编写一本简易的村志,用文字定格村庄的历史脉络与奋进足迹。他抽空一遍遍前往村里、镇上的档案馆和图书馆,查阅县志及相关资料,并走访村里八十五岁以上老人,获取一手的口述史。

(陈晓锁邀请村里老人开展访谈,收集口述史。受访者供图)
“整个编写过程,就是在与时间赛跑。”老陈回忆,村里80岁以上的老人不少都是抗战年代的亲历者,他们口述的记忆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这段挖掘经历如同“抢救”。“白天,我一家家敲门邀请老人做访谈,夜里再听录音逐字逐句整理成文。”这些年里,每逢听闻村里某位老人过世的消息,都让陈晓锁深刻意识到:村庄记忆正在不断流逝,村志编纂刻不容缓。
历时5年多,陈晓锁将汇总的材料整理出一份13万字的初稿,发放给村民阅读。2022年,经当地部门组织,他正式参与《渡河村志》的编纂工作,工作组耗时两年,一本纵向跨越一千余年,横向涵盖地理、政治、文化、民俗、教育等诸多领域的江村“百科全书”整体成型,正在进行后期的校对。书中不仅详细记载了陈风章、杨伯书等抗日烈士的生平,也介绍了送灶、掸尘等节庆习俗和滑闪(闪电)、亲妈(非亲戚的与父母同辈的女性)等地方谚语。

(编写村志时,陈晓锁还收集到许多具有历史价值的物证材料。受访者供图)
“村志是村庄的集体记忆,更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家谱。国有史、地有志、家有谱,三者共同构成华夏文明完整的传承体系。”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杨旭辉在一次乘船游河时结识了老陈,交谈中得知了对方自发编写村志的经历,让他颇为触动。如今,老陈半生行船泛至姑苏河上,也将挖掘地方历史的热情带来了苏州,打算继续用文字留存更多的水乡记忆。
(苏报融媒记者 徐璟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