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校喜做工人梦
2026-07-02 浏览量:0

袁维龙

诗曰:

机遇未到莫强求,

心有天高自做愁。

丢掉课本学种地,

红薯南瓜双丰收。

1960年正月遇到“倒春寒”,时而呼呼啸啸刮着刺骨寒风,时而纷纷扬扬飘着鹅毛大雪。然而,南湾灌渠工地上却红旗招展,黄皮寡瘦的农民有的穿着单衣,有的赤膊上阵,挖方,挑土,拼命地干活,那场面动天地而泣鬼神!

父亲那时任信阳县东双河公社袁庙村党支部书记,在工地带领民工干活,告诉我一个好消息:公社保送我去上技校,并说“将来可以当一名工人!”

这真是喜从天降!我将信将疑地问道:“这是真的吗?”

父亲说:“是真的。你今天回去,明天到公社开介绍信,就可以去报名了,学校在信阳。”

我为难地说:“我身上没有一分钱,学费、吃住咋办?”

父亲说:“上学不要钱,吃住全包了,你只管去吧!”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真是“天上掉馅饼!”我含泪告诉了与我同甘共苦3个月的乡亲们,踏着残雪,一路小跑,回到家中。母亲听说,顿时泪流满腮,她说:“孩子,你一定要好好上学,吃国家的粮,再不挨饿了,今后一家人还靠你呢!”我看着围上来的弟妹们,睁大眼睛看着我,不知道是对我的祝贺还是对我的期盼,心里一阵阵发酸。

下午,我就到公社办了手续,第二天,背着破被子和几件补丁衣服上路了。

路还是我上完小时第一次去信阳的那条路。不过路面由马车路变成了汽车路,虽然不平,但直了一些,宽了一些。我一路走着一路思量着,前途有望了,将来可以当一名工人,可以每月拿工资领粮票,还可以结余一点支持家里,再也不会跟泥巴打交道了。

学校在信阳市五里墩,那时是河南第六技工技校(后改为信阳技工学校),两年制,报名的学生来自信阳地区20个县市(信阳地区1964年分为信阳、驻马店两个地区),我被分在三0一四班学钳工。老师介绍说,学校创建于1958年,我们是第三届,这一排排教室、校舍和实习工厂都是第一届老大哥、老大姐自己动手抬砖挑瓦盖起来的。第一届学生已经毕业到工厂上班,有的留在学校当老师。技校是工程师的摇篮,希望大家刻苦学习,积极上进,很是鼓舞人心。那时技校是一个星期文化课,一个星期到校办工厂实习。我实习的那个钳工车间,尽是老虎钳、榔头、扳手等玩意,心中有点发凉,这岂不是培养“小炉匠?”一打听,原来钳工是最好的工种:“又脏又累是铸工,叮叮当当是锻工,忙忙碌碌是车工,吊儿郎当是电工,技术万能是钳工。”于是,我才安下心来。

我们班有40来位同学,来自西平、遂平、正阳、确山、淮滨、光山、商城等县,说话南腔北调,岁数参差不齐。年龄大的30多岁,小的十几岁,而且文化程度不一。开设有钳工学、制图学、数学等课程。我对这些内容天生不感兴趣,尤其是数学,讲的几何、函数是高中课程,我在中学只读了初二,函数闻也未闻,暗自叫苦不迭。尽管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但每次考试都是不及格。尤其是苦了那些“大学生”们,有位姓李的女同学38岁了,入学前是大队妇联主任。一开会她就率先发言,“东扯葫芦西扯瓢”,滔滔不绝。一上课她就打瞌睡,门门成绩都是零。班主任是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叫武富恩,语言表达能力很强,她教数学,讲起课来娓娓动听。无奈面对这帮学生,有如对牛弹琴。她曾在课堂上当着学生的面气得流泪,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憾。

那时学生一月10元生活费,9元的伙食,1元零花钱,可供买牙膏、毛巾、肥皂及理发等,按说条件不错。但同学都是信阳“粮食关”劫后余生,尚未恢复元气,饭量很大。我每月31斤粮票和4元多钱的菜金,4天全部吃光了。星期五早上开始饿肚子了,别人开饭我躺在床上硬抗,直到星期六下午走二三十里路回家,填补肚子,那时农村已开始供应粮了,我不仅没有支援家庭,还沾家里的光,心里很不好受。

有一次,我到司务长办公室领饭票,无意中发现门外垃圾堆中散落的纸屑,我拾几片一看,印有餐票、菜票的字样,赶忙把纸屑捡起来,找个地方拼凑,居然凑成两斤多饭票和几角钱票,用浆糊一贴,拿出打饭,炊事员一看便问:“你的饭票咋破成这样?”我随机应变道:“洗衣服洗的。”轻而易举蒙混过关。这个发现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过几天我就到司务长门口走一趟,捡一张两张碎票。但好景不长,不到一个月再也捡不到了——我怀疑是炊事员把情况反映给司务长,司务长警觉了,不再乱扔撕的饭票了。

东双河公社保送到技校上学的除我之外,还有两位同学。男的叫徐义权,女的叫周树基,都比我大几岁。徐义权家里十分困难,每个星期天他就去山里打一挑柴禾卖了挣点钱补充伙食,打点好菜总把我叫去一起“改善生活”。

1960年“五一”节放假两天,他对我说:“一张火车票可以买两碗稀饭,明天咱们坐火车回去,从信阳到东双河一张火车票三角钱。”我说:“我没钱。”他从兜里掏出一元钱,神秘地一亮。“有的就是钱!”第二天清早我们把一天的饭票都买了大米干饭,一气吃光,赶到火车站。车票到手就去排队买稀饭,一人两大碗,一碗一毛钱。我俩也不推让,端起就喝,肚子涨得生疼,眼看火车进站了,就是不敢跑。徐义权说:“慢点走,小心肠子撑断了!”我俩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往站台挪,他刚抬脚上车,车就开了,用手使劲把我也拉上车。列车员生气地说:“你们俩干啥去了,来这么晚,多危险啦!”徐义权指指我说:“他病了,你没看见吗?”说罢,我俩两眼对视,啼笑不得。

上技校时经常参加义务劳动,说是“勤工俭学”,让同学们到对面砖瓦窑厂抬砖头送到学校,每天下午上了两节课就去干活。学生中大部分是农村来的小青年,又经过“大跃进”的洗礼,个个争先恐后,干得热火朝天,技校门口那栋办公楼就是同学们“勤工俭学”盖的。

不知道是老师的发现还是同学们的推荐,抬了一阵子砖头就让我搜集好人好事,出黑板报——当起了“编辑”。 谁知这个活真的让我干了一辈子!我两天出一期黑板报,尽管不善板书,字写得伸胳膊露腿,但形式还是较活泼,有动态消息、有名人格言、有我编的快板、有插图。师生们经常围观,评头论足,褒贬不一。我管不了这么多,反正比抬砖头轻松,一连出了十多期。

1960年暑假,全校师生集中开赴西平县老王坡帮助收麦。四十八里老王坡,金黄的小麦一望无际。这里地多人少,夏收时节信阳地委就组织机关干部义务劳动,帮助抢收。同学们经常天没亮下地,披着星光回家,一天三顿饭在地头就餐,无外乎窝窝头和浆汤面条,一粒大米也没有,也没有菜,可苦了我们这些信南人,我基本上没有吃饱过,加上太累,腰弯得疼痛难忍,便撒谎说水土不服拉肚子,割一会就跑老远地方解手。一次因为实在太困,倒在地上睡着了。中午开饭时我还在呼呼大睡。老师派几个同学去找,发现我光着屁股躺在地上,慌忙把我叫醒,问我怎么样。我说肚子疼,老师让我回去休息,我坚决不同意,继续割麦。我们硬是在老王坡干了一个月,在总结会上老师还表扬我带病劳动。几个知情的同学私下开玩笑说:“你这家伙投机取巧,还落了个好名声!”

在技校上学我还遇到一次集体夜惊事件。集体宿舍,屋小人多,拥挤不堪,夏天气味难闻,没有电扇,更没有听说有什么空调,闷热难熬。于是同学们大都在室外露宿。一天夜间凌晨2点,我正在熟睡,突然被混杂的尖叫声惊醒,许多同学盲目奔跑,有的男同学光着屁股,有的女同学穿着短裤。夜间实习的同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参与其中,一齐大声喊叫,发着“啊啊” 同一种声音,让人惊魂落魄!我也跟着起哄,心想大难临头了!心跳加快,浑身发抖,整个学校处于极度恐怖之中!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在老师们强行疏导下,同学们慢慢散去。原来是几个男同学在校园边塘埂上睡觉,老百姓的几只鸭子夜不归笼,从同学们身上爬过,让这些同学惊慌失措,率先发出惊叫,引起全校惊恐万状,发生集体夜惊。我们惊魂未定,一直议论到天明。这是我一生中遇到唯一一次夜惊,至今回忆起来还心有余悸。

​技校规定两年制,我们都做着当工人、当技术员、工程师的梦,安心地上了一年半。1961年7月,快放暑假了,我们接到通知到礼堂听报告。主席台上除了几位熟悉的校领导的面孔外,中间坐着一位老头,校长介绍说这位是省劳动厅的鲁厅长,他曾在大别山打过游击,当过信罗边中心县委书记。啊,他就是威震豫南的鲁彦卿!小时候听父亲讲过他的许多传奇故事。校领导传达了文件,就请鲁厅长讲话。他“长八尺短八丈”地讲了一通,从国内形势讲到国外形势,从中央的精神讲到面临的实际,声音洪亮,情绪激昂,时而站起来,时而拍着桌子。经常说些粗话,很有点当年指挥打游击的那种威风。时逢国家困难时期,国民经济进行调整,学校精简、干部缩编。省六技校在撤销之列,精简的主要是原农村户口的,哪来的哪去。城市户口的毕业生分配工作,“一刀切”无价钱可讲。同学们听了报告后表情不一,原是非农村人口学生自然兴高采烈,农村出身的只有垂头丧气。面对这天大的不公平,同学们也自认“投错了胎”,无话可说,打起背包,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当工人的梦破灭了。我回到家中没脸见人,整天挖自留地、开荒种菜。秋冬两季收了2000多斤南瓜,4000多斤红薯,300多斤大白菜,200多斤萝卜,还打了50多挑柴禾。

值得提出的是:如今信阳技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成为河南省高级技工学校、国家重点技工学校,在培养农民工方面首创经验,受到国务院的高度评价,全国扶贫办曾专门在信阳召开现场会,推广他们的经验。因为我是这个学校的老学生,自然感到高兴和自豪。我每次路过这里总是深情地多看几眼,看看母校的变化。

袁维龙,1944年生,1960年2月,被东双河公社保送到河南省第六技工学校(现为信阳技校)学钳工,1961年9月,因国家“暂时困难”,学校被砍(后根据政策补发了毕业证),不安排工作,只好返乡务农。1966年2月入党,担任民办教师,先后担任信阳县广播站副站长,信阳电视台副台长、高级编辑,信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信阳茶产业功勋人物,河南省模范老新闻工作者、离退休优秀党员,广电部优秀工作者,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2005年9月退休。60年来,撰写新闻类及各类稿件7500余篇,编辑稿件18000余件,有78篇(件)作品获省级及国家级奖项,公开出版《一瞬集》《一梦集》《一得集》《一叶集》《信阳龙吟》《老龙游记》《龙吟诗词》等个人专著13部,约500多万字。主编和编辑《红色信阳》《信阳茶论》《茶缘》等14部著作,约800万字。

编辑:何海荣

审读:郑烨

审核:徐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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