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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的话:苏州是“鱼米之乡”的核心腹地,也是中国古代农业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六千多年前的马家浜文化时期,这里便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人工灌溉水稻田。从塘浦圩田到蚕桑养殖,从茶果间作到棉粮复种,一代代先民因地制宜,留下了灿烂的农耕文明。就让我们一起走近稻香深处,探寻这些依然鲜活的农业文化根脉。
盛夏八月,站在张家港南丰镇东港村的堤埂上往远处看,满眼葱茏,稻浪一层推着一层。航拍无人机升空,屏幕上显出全貌:一圈一圈的圩田围着一汪一汪的水面,像是大地上一枚巨大的指纹。
这枚“指纹”是沙上圩田最早的形态——小块的、环状的“琵琶围”。后来的乐余、锦丰、常阴沙,随着联圩并圩,逐渐变成了更大更规整的方格——可要是没有最初那一圈一圈的摸索耕耘,就没有后来近三百平方公里的沙上圩田。

宋代以来,沙洲不断出露,如今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候选项目。资料图片
沙上地区原为长江入海口沙洲群。史料记载,宋代以来,随着沙洲不断出露,当地先民开始筑堤、开河,通过种植芦苇固沙涵养等方式逐步将低湿沙地改造为稳定农田与村落。2026年初,张家港沙上长江圩田农业系统入选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候选项目。而这片土地上的老故事和新光景,还在这层层叠叠的圩田纹路里继续铺展。
围垦成田,人力挖出四百个足球场
回望悠久岁月,沙上圩田不仅见证了长江岸线自然北移、张家港北部地区成陆,也展现了人们“筑坝修堤、建圩植树、开凿干河、连通水系”的智慧。
在张家港常阴沙现代农业示范园区的知青文化主题馆里,陈列着不少老照片。常阴沙农旅产业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刘文韬一张一张讲述着:有的是人山人海的劳动场面,数不清的人挑着担子、扛着铁锹,在泥水里排成长龙;有的是农场职工的生活场景,一排排茅草屋,职工们却在平整的地方钩花、晾粉丝、赛诗会……

张家港常阴沙现代农业示范园区的知青文化主题馆里,陈列着不少老照片。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常阴沙的围垦不是一蹴而就的。”刘文韬说,“这是一场历时三十八年、与潮水抢时间的接力战。”从1942年开始,全靠人力一座圩一座圩地围、一块田一块田地造,累计围出36只圩,占地60283亩。六万多亩地,搁在今天就是四百个标准足球场。
圩围好了,水怎么进来?
别看现在的农田里是现代化的灌溉设施,历史上,沙上人用的办法,是利用长江潮汐把水送进来,涨潮时开闸引水灌溉,退潮时开闸排水。水自己来、自己走,这种“随潮启闭”的自流灌溉,造就了“圩上居、圩下田”的独特风貌——房前屋后,开门见水。
水的问题解决了,地也渐渐肥了起来。陈列室的角落里,刘文韬指着一张老照片说:“你看这个女拖拉机手。”照片上,一个年轻姑娘坐在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上,脸上满是自豪的神情。
她叫丁园珍,1964年来到常阴沙,成为农场机耕的唯一一个女拖拉机手,与“东方红”相伴十五年。丁园珍后来回忆,冬耕的寒夜里,她坐在五铧犁上操作,人冻得瑟瑟发抖,只好把一捆稻草放在腿上御寒。天亮时分,浑身白霜,脚下的胶靴和铁踏板冻在了一起,双脚失去知觉。

70年代的沙上人正在劳作。资料图片
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代人的缩影。沙上圩田也不只是几道堤、几块田的事,而是由“江滩—水网—村埭—圩田”协同构成的有机整体,集防洪抗涝、农业生产、生态调蓄和人居聚落功能于一身,它也是国内少有的仍在持续运行的长江圩田农业系统。
如今,荒滩早已是成片良田,“东方红”的轰鸣声再也听不见了。丁园珍的十五年,叠进三十八年的围垦史里,不过是一页纸的厚度。可就是这一页一页的纸,垒起来,才有了这连片良田和堤埂上的人家。
堤埂成村,一个村里讲五种方言
圩围好了,堤埂上便有了人家。
沙上人管这叫“筑圩束水、驯江为田”——八个字,说尽了几代人的活计。堤埂上的人家,房前是田,屋后是水,村落依水而建,生产生活高度融合。
来到南丰镇东港村,村委书记曹红介绍,圩田围好之后,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聚到了同一道堤埂上。“我们东港一个村里就有四五种方言,”曹红自己说的是崇明口音,“还有老沙洲口音、江南口音、苏北口音……”日子久了,口音还是各讲各的,可互相都能听懂,人已经成了一村人。

60年代,农场文化活动。资料图片
堤埂上的人家,房前是田,屋后是水。那时候种地全靠人工,插秧时节天不亮就下田,弯着腰一插就是一整天。曹红说,刚围好圩那阵子,虽然条件艰苦,村里人依然和乐。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各家,过年过节的习俗本不一样。后来年节总是一起过,蒸笼里的东西互相送,慢慢的包子馅越包越像,年糕的甜度也都一致了,“现在你们过年的时候来看看,大家待客的年俗、做的东西都差不多,吃在嘴里已经分不出谁家了。”
除了年节,沙上长江圩田孕育了具有鲜明地域特征的沙上文化,“开秧船”“摸春牛”“祭天妃”——这些沙上农耕习俗,随着堤埂上炊烟升起,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可圩田的日子并不总是太平,曹红讲了两个老故事。
1950年4月,常熟县江堤工程中最艰险的一条大流漕要合龙。村民们管那地方叫“泥吃泥”——今天堤埂筑到离水一丈高,明天它就矮到与水面一样平。合龙那天,一千多民工挑着成万担泥块往龙门口填,可泥块一下去就被急流冲碎。民工大队长吴文彬、工程员张龙顺,还有生着病的李凤亭——他们一连串跳下水用身体挡急流,成十成百的民工跟着跳了下去,筑起人墙。夜里12时,一丈高的堤坝立了起来。
四年后,东港镇生建村的东小圩,正值庄稼丰收在望,圩岸裂开一个大决口,从北京回东港探亲的孙洁人赶到现场,说了句:“只有沉船,才能堵住决口。船钱由我支付。”他掏出工作证——原来是中央宣传部领导,但在此刻,他就是一个心系庄稼的东港人。很快,船沉下去,决口堵住了。
“这样的故事在东港还有不少。”曹红说,堤埂上的人家,哪家没有一段跟水打交道的记忆?也正是这些记忆,让不同的口音在同一个村里扎下了根。
与江共生,这片田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向江夺地”到“与江共生”,这片圩田迎来了第三代人。比如常阴沙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马龙。
在常阴沙稻麦示范方,他望着眼前齐膝深的稻田。八月,水稻抽穗扬花,风一吹,绿浪翻到天边。“和当年人力开垦不同了,”马龙说,“现在我们实现了99%的机械化率。”

常阴沙稻麦示范方。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耕种管收,全程机械化。稻谷和小麦从田间到粮仓全程不落地。马龙算了一笔账:光是人工管理成本,每亩就能省下100块钱。“另外还有智慧化的科学管理决策,”他指了指田里的传感器,“依托传感器和遥感技术,实现农田的处方化管理——哪块地该施多少肥、哪块地该浇多少水,系统会告诉你。”
偌大的稻田里,已经看不到几个人。传感器在记录,数据在云端跑。
站在稻麦示范方的观景台上,俯瞰田里,居然还“长”出画来——这是常阴沙这几年的新景致。春天有花海季,秋天有丰收季。游客可以走进稻田体验农事,可以在堤埂上散步,可以看卡通稻田画。单一农业正在向农文旅融合的多功能业态延伸。

“野趣常阴沙”稻田画。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一路往北,锦丰镇新港村的田里,另一种声音在响——蛙鸣。
种植大户黄汉兵蹲在自家田埂上,手往稻田里一指:“你听。”呱——呱——。七八月的稻田本该安静,可他的田里热闹得很。“2017年开始试的,稻田里养青蛙。水稻几乎不用打农药,青蛙把害虫都吃了。你看这片水稻,比其他地方的壮实多了。”黄汉兵的脸上满是自豪。

蛙稻共养新模式。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青蛙在田里蹦跳了一天,到了晚上也不休息。他告诉记者,这些青蛙运动量大,肉质比普通养殖池里的紧实。蛙能卖出好价钱,稻米也比普通大米更贵些。综合起来,每亩田比从前多进账不少收入。“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在此刻具象化了。
古老的圩田里,人类与自然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
航拍无人机再次升空,屏幕上的漂亮的稻田画里,机器在无声转动,游客在堤埂行走。这片被江水冲刷出来的沙上圩田,四百年了,它还在呼吸,还在生长。(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