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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向炜 王凌云
秦岭的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带着黄土和草木的气味。
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车子在群山间绕来绕去,像一枚棋子被大手推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从大别山到秦岭南麓,长征的足迹绵延不绝。红二十五军在商洛的日子,是这支“娃娃军”长征史上最辉煌的篇章之一。
在这里,他们站稳了脚跟,建起了根据地,扎下了根。
那块根据地,让长征途中有了“家”
袁家沟,群山合围,沟壑纵深。
两山高耸,一沟狭长。天然地势,自成险隘。站在谷底抬眼望,两侧高地如同巨掌,将整条山沟稳稳拢住。得天独厚的“口袋阵”, 为红二十五军经典伏击战创造了条件。
1935年7月2日,国民党陕军警备第一旅贸然入沟。
红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主力伏于高地,蓄势待发。游击师扼守沟口,堵死退路。待敌军尽数入谷,号令一响,四面齐攻。山谷震荡,枪声密集。经过激战,敌军全线溃败。此战大捷,全歼来敌,俘获敌旅长唐嗣桐以下1400余人。
袁家沟口大捷,是红二十五军在鄂豫陕革命根据地第二次反“围剿”中的关键一役,为根据地建设筑牢了安全根基。
大胜的底气,不止于地利,更在于民心。
河口镇副镇长曾亮带着我们在村里走。沿途的商铺、老屋,当年都曾是红军驻扎和伤员疗养的地方。曾亮说,红军之所以能在这里以少胜多,根子在于早已在群众心中扎下了根——老百姓主动找红军,主动靠近红军,骗国民党部队一步步走进伏击圈。“赢得了民心,便赢得了一切。”
82岁的曹昌恩是袁家沟口村离任老支书,54年党龄。他动情地讲述红二十五军的往事,许多细节都是儿时从父辈口中一代代传下来的。红军爱民为民、严守纪律的故事,在老人心中铭记了一辈子。
村民们心怀感恩,淳朴向善,几十年来坚持把优质粮食上交国家,用最朴实的行动回馈党的关怀,“军民同心”的优良传统,在这片红色土地上代代延续。
之前庾家河的战斗,则要惨烈得多。
1934年12月10日,红二十五军历经20多天、1800余里长途转战,刚刚挺进陕南,便突遭十余倍敌军突袭。讲解员胡小薇告诉我们,此战是红二十五军长征中最险恶的阻击战之一。这次战斗,毙伤敌300余人,红军亦伤亡100余人,军长程子华双手贯穿重伤,副军长徐海东头部中弹、昏迷数日,多名团营干部负伤。
以少胜多,绝境破局。庾家河血战保全了红二十五军的有生力量,为开辟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创造了条件,到1935年5月初,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已初步建成。红军不仅在枪林弹雨中扎下了根,更在老百姓心坎上扎下了根。
那些传承,把火种埋进青春里
岁月无声,山河有痕。
硝烟散尽,精神长存。秦岭深山的红色故事,没有随着时光尘封。有人坚守讲述,有人接续传播,让燎原火种,年年常青、代代不息。
在丹凤庾家河,我们见到了72岁的杨青山。
老人精神矍铄,身姿硬朗。言谈之间,满是对革命先辈的敬重。他的祖父杨春荣曾是当地春茂永中药铺的坐诊医师。战火年代,那间药铺悬壶济世、救助红军伤员,默默守护过境的革命队伍。
走进杨青山如今守护的“五老工作室”,一副对联映入眼帘:“军之魂威振八方,民之魂恩泽九洲”,横批“军民同心”。 寥寥数语,写尽商洛老区军民鱼水、患难与共的深厚底色。
杨青山深耕红色宣讲多年,现场为采访组唱起自创的红军歌曲。质朴歌声饱含对革命先辈的崇敬,唱到动情处,老人眼眶泛红。他说,只要身体允许,宣讲就不会停歇。自己年老,还有儿孙接续。红色故事,必须有人讲、代代讲、永远讲,让革命故事在秦岭深山生生不息。
这份传承,不止老者坚守,更有青年奔赴。
在小河口镇,给我们担任讲解的是00后本土青年阮崇炜。镇党政办文秘,是这名年轻人的本职;义务红色讲解员,是他主动担起的“副业”。
自幼耳濡目染家乡的长征历史,他对红二十五军转战秦岭、扎根山阳的革命往事了然于心。他给我们讲了红二十五军营长李学先和张秀英的故事——当年红军离开时,李学先告别房东张秀英一家,说“红军哥哥一定会回来”。
多年后,当年的承诺兑现,《陕西日报》曾以《红军哥哥回来了》为题报道这段感人往事。阮崇炜把这样的家乡长征故事一个个记在心里,再讲给更多人听。他说:“家乡的历史,年轻人不讲,谁来讲?”
一老一少,一脉相承。秦岭深处的红色火种,在代代相传中愈发明亮、愈发炽热。
那份坚守,把初心融进山河里
峥嵘岁月砺初心,深山扎根铸丰碑。
转战商洛期间,红二十五军踏险而行、迎难而上,在群山之间站稳脚跟,深耕根据地建设,筑牢革命根基,点亮秦岭山区的革命曙光。
队伍扎根陕南之后,稳扎稳打、稳步布局。在红二十五军主力踏上新的征程之后,并未斩断与这片热土的联结。郑位三、陈先瑞等同志留守根据地,带领地方武装接续斗争、持续坚守。留下的鄂豫陕根据地,始终红旗不倒。革命火种在秦岭深处持续燃烧,生生不息,直至与主力部队重新会合。
既敢于开创新区域、创建根据地,又不拘泥一隅、固守安逸;既俯身扎根群众、深耕民心沃土,又胸怀大局、无私奉献担当。
这是红二十五军留给商洛大地珍贵的精神财富;这是大别山精神,在秦岭群山之间的生动延续。这更是老一辈共产党人,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正确政绩观,最鲜活、最质朴、最有力的时代注脚。
红色沃土,因精神而厚重。老区大地,因传承而新生。
今日商洛,山河依旧,面貌全新。
在庾岭镇,镇党委委员王发军告诉我们,依托红色底蕴与山地资源,当地深耕特色农业,构建“集体经济+合作社+农户+电商”全链条发展模式,形成“菌、药、果、蔬、畜”五大特色板块。街坊村村委会副主任张新民说,村里培育出一批懂技术、善经营的本土“田秀才”,扎根田间指导农户科学种植,带动周边群众就近务工、稳定增收。
红色资源,正在稳步转化为发展资源。红色优势,持续转变为振兴胜势。战火淬炼的山河,如今满目生机、满眼希望。
从曹昌恩到杨青山再到阮崇炜——历史未曾远去,它活在老支书的口述里,活在红色讲解员的歌声里,活在00后青年的讲述里,更活在老区日益红火的日子里。
商洛山中,红旗不倒。那面旗,如今插在希望的田野上,在秦岭的风中猎猎作响,一如九十年前那般鲜艳。
记者手记:
听得见的传承
向炜
在商洛采访,真正打动我的,是那些讲故事的人。
82岁的曹昌恩,讲起红军往事眼里有光,那些从父辈口中听来的故事,他记了一辈子,还要继续讲下去。72岁的杨青山,唱自创的红军歌曲时,嗓子有些沙哑却格外有力,他说“只要身体允许就一直讲”。还有00后的阮崇炜,一个年轻的本土干部,把讲述家乡红色历史当成使命,用青春之声接续传承。
三代人,年龄跨越半个多世纪,却做着同一件事。
在商洛,红二十五军留下的不仅是一场场胜仗,更是一套扎根群众、依靠群众的工作方法——打土豪分田地让穷苦人有了盼头,严明纪律让老百姓认定了“这是咱自己的队伍”。这些故事从战火中走来,经过一代代人的口传心授,如今落在曹昌恩的皱纹里、杨青山的歌声中、阮崇炜的讲解词间。他们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传承的参与者。
重走长征路,我们寻找的不只是战场和旧址,更是这些还在讲故事的人。因为历史终将远去,但只要还有人讲,它就还活着。宏大叙事需要微观故事来承载,而最好的故事,往往就藏在普通人的坚守里。那些守护记忆的人,本身就在用生命为历史作注。
致敬那些守护记忆的人。他们本身,就是行走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