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水含泪:最后一滴血洒在长征路上 “从银杏树到宝塔山——重走红二十五军长征路”系列报道之八
2026-09-27 浏览量:0

信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向炜 王凌云

秋意渐起,陇东大地日光依旧炽烈,朗朗晴空澄澈耀眼。

我们从信阳出发,一路向西。车子穿过秦岭,钻进黄土高原的褶皱里,离泾川越近,心里就越沉。家乡的媒体采访组一行,带着乡音乡情,来看望一位长眠在异乡的亲人——红二十五军政委吴焕先。

他是信阳新县箭厂河乡竹林村四角曹门组走出的娃,是我们大别山的儿子。

年少立壮志,热血赴家国。生于大别山下的吴焕先,早早投身革命洪流,参加黄麻起义,是红二十五军这支英雄队伍的主要领导者。他舍弃阖家安稳、放下儿女情长,全家六位至亲相继为革命牺牲,满门忠烈、初心不改,带着大别山儿女的赤诚与刚毅,率队千里西征、辗转北上,一步步走进苍凉陇原、奔赴革命远方。

宝盒子山下:那抔黄土,埋着大别山的忠骨

 第一站,郑家沟。宝盒子山下,松柏森森。

泾川县吴焕先烈士纪念馆副馆长刘华早已等在陵园门口。我们沿着石阶缓步而上,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长眠的英魂。墓碑上,李先念题写的“吴焕先烈士之墓”几个大字,在阳光下庄重肃穆。采访组全体成员肃立、默哀、敬献花篮,花篮的缎带上写着:“家乡人民永远怀念您”。

我代表家乡媒体向墓碑敬献鲜花时,深深鞠躬,低声说了一句:“七相公,家乡人民看您来了!”

这一声“七相公”,是族中排行,是乡音里的亲昵。话音未落,同行的人皆红了眼眶——在异乡的黄土塬上,这声呼唤跨越了九十年光阴,终于送到了亲人耳边。在场的一位女记者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口拭了拭眼角。九十年前,吴焕先从此地与故土作别,再没有回去。牺牲那年,他年仅28岁。

从陵园出来,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爬上塬顶。王村镇掌曲村,到了村口,一棵百年核桃树枝繁叶茂。树旁,一座两层土楼静静立着,老乡们叫它“红军楼”。

土楼不大,二层是红二十五军当年的临时指挥部。1935年8月21日,军长程子华在庾家河战斗中负伤未愈,躺在担架上率先头部队先行渡河。部队刚过一半,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就在此时,国民党军第35师208团一千余人突然从塬上扑来。危急时刻,吴焕先带着交通队和学兵连100多人,从两条羊肠小道冲上塬顶,直插敌人侧后,形成夹击之势。

战局扭转了。可就在敌人溃退的那一刻,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了吴焕先的前胸。

副军长徐海东端来一盆清水,为他轻轻擦洗满身的泥浆和血迹。因伤势过重,这位红二十五军的“军魂”永远闭上了眼睛。当晚,战友们买了一口柏木棺材,将吴焕先安葬在汭河南岸,就是他长眠了九十年的这片土地。

汭河还在流,河水不深,但河面很宽。我们在红军渡口遗址边站了很久。当年,正是这一河洪水挡住了去路,也见证了最后的诀别。

彼时秋雨滂沱、河水肆虐,暴涨的汭河割裂行军通路,也定格了悲壮瞬间。早已渡河的吴焕先,听闻后方遇袭,毅然折返险境、逆流驰援。没有迟疑、没有退缩,以一己之身挡千军之势,用年轻生命为部队突围、主力北上铺就生路,把最后一腔热血永远留在了泾川大地。

羊圈洼塬上:那句誓言,刻在黄土塬的褶皱里

采访组攀上塬顶,吴焕先烈士纪念馆馆长朱银柱亲自引路,带我们进行了一场沉浸式的实地踏勘。立于塬上俯瞰,脚下沟壑纵横,当年四坡战斗的主战场羊圈洼就静卧在那高坡陡崖之下。

朱银柱语调深沉,“正是吴焕先以惊人的胆魄,亲率交通队和学兵连,于塬上之巅突然发起向南的迂回包抄。这一记‘回马枪’般的穿插,如神兵天降,瞬间打乱了敌军的部署。”

刘华补充道,每逢战斗,吴焕先总是手握短枪屹立一线;进攻时,他振臂高呼“给我狠狠地打”,率先跃出战壕;撤退时,他又甘居队尾掩护断后。正是这样的“铁血将领”,用生命诠释了何为大别山精神的“坚守信念”。

在掌曲村,我们偶遇了今年61岁的张得寿。他黝黑的脸上笑容憨厚,说起与红军楼的渊源,话匣子便自然打开。他的爷爷张八兔,正是当年那座土楼的户主。

“1987年我结婚时,婚房就是爷爷留下的这座土楼。”张得寿指着土楼告诉我们,彼时楼体尚完好,他在那里成了家。

如今,他在土楼正对面盖起了青砖白墙的新房。旧楼与新房遥遥相望,仿佛岁月两头。但凡有访客前来瞻仰,只要在巷口喊一声“老张”,他便应声而出,熟门熟路地领着来客绕楼细看,指着墙缝里的弹痕,一遍遍讲述那段他听爷爷讲过的、血与火的故事。

数十年初心坚守,张得寿自发守护红色旧址、传承红色故事。老旧土楼的斑驳弹痕,是战火岁月的无声见证;代代相传的红色往事,是军民同心、忠魂不朽的鲜活印记。平凡村民的默默坚守,让远去的硝烟岁月可触可感,让英雄精神扎根乡土、代代相传。

站在塬顶远眺,吴焕先牺牲后,红二十五军抬着政委的遗体渡过汭河,秘密就地安葬于河畔的郑家沟宝盒子山下,便强忍悲痛,继续北上。二十多天后,他们在陕北永坪镇与西北红军会师。毛泽东后来盛赞红二十五军“为革命立了大功”。这支队伍里,走出了97位开国将军。

泾水河畔:那片赤丹,照亮了北上的征程

离开掌曲村,我们沿着汭河岸边缓缓行走。河水汤汤,一如九十年前那个洪水暴涨的八月天。只是如今,两岸早已换了人间。成片的苹果园与玉米地交错铺展,沉甸甸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陪同的泾川县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副主任李聪告诉我们,这里老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苹果,好多农户都靠务苹果发了家,盖起了新房子,给儿子娶上了媳妇。同行的记者笑着感慨,真想留下来租几亩地种苹果。从鏖战焦土到田园如画,这片英雄的土地早已焕发新生。

从何家冲的银杏树,到泾川的宝盒子山,再到延安的宝塔山。这一路,红二十五军走了十个月。“红军不怕远征难,功不可没吴焕先”,这是央媒的肯定;“英勇牺牲不愧天,永垂不朽吴焕先”,这是人民的口碑。在泾川乡间,那首民谣代代传唱,唱的是一个民族对英雄最朴素的敬意。吴焕先,他是红二十五军打不散的主心骨、冲得上的急先锋、断得后的守护神。这支部队在他牺牲后依然遵照他制定的纪律继续北上,在与中央红军失去联系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成为最早到达陕北的长征队伍,人数不减反增,还创建了稳固的根据地。

纵观长征全程,红二十五军是唯一一支出发人数少、抵达人数多的长征队伍,这份奇迹,根植于吴焕先多年治军为民的深厚积淀。他严抓军纪、善待百姓、深耕根据地、凝聚军心民心,为队伍筑牢了不败根基,即便以身殉国,精神与信念依旧引领全队砥砺前行、奋勇北上。

他当得起“军魂”二字:那是威望所在,核心所在,统领所在,导向所在,模范所在,是一个年轻政委用28岁的生命为一支军队铸就的脊梁。

泾水含泪,为的是最后一滴血洒在长征路上;

汭河呜咽,为的是最亲一个人倒在胜利前夜;

黄土铭记,为的是最亮一颗星照亮了北上征程。

站在烈士墓碑前,风从大别山方向吹来,带着故乡泥土的气息。我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家乡的路通了,我们走了一天就到了。您要是还在,该多好。”

泾水无声,汭河汤汤。

最后一滴血洒在这里,但信仰,早已遍洒山河。

记者手记:

站在塬上,听风从大别山来

□  向炜

 在泾川采访的两天里,我们一直在“走”。

从烈士陵园走到红军楼,从四坡战斗旧址走到羊圈洼,从汭河渡口走到郑家沟墓地。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脚印上。走,也是这一路的主题。九十年前,吴焕先带领这支多由少年战士组成的红二十五军,从信阳何家冲出发,一路血战,转战近五千里。在没有中央直接指示、缺少后方支援,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艰难处境下,硬是开辟出鄂豫陕革命根据地,铸就了“北上先锋”的赫赫威名。

纪念馆里的史料记下这样一幕:吴焕先牺牲于四坡激战,战友含泪将他抬过汭河,秘密安葬在郑家沟宝盒子山下。他的妻子曹干仙,在红军告别大别山之后,为给游击队运送粮食,不幸饿殍荒野。一门忠烈,满门英魂。

今天,家乡的媒体人重走这条征途,就是要用脚丈量这段峥嵘过往,用心体悟这份滚烫信仰。站在塬顶远眺,沟壑纵横,黄土层叠。长风掠过塬面,卷起阵阵尘土,恍惚间似可听见当年金戈厮杀的回响,又仿佛听见大别山深处,那棵银杏树下许下的铮铮誓言。

走得再远,也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这,便是我们重走长征路的意义。

记者:向炜 王凌云

编辑:黄铎

审读:翟存鸣

审核:胡瑜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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